“就这样放了他们？”

傍晚，夕阳呈现紫红色。

站在东门城楼当中，张纯一背对夕阳，看着城下土匪乌泱涌出城门，消失在荒野当中，有些不解问道。

一旁的莫璃嫣叹息道：

“一共七八百人呢，把他们逼急了，这一城的人都保不住。

而且已经让凤奴带人先走一步，烧他们的老巢了。

没了山寨，等于失去补给，这群家伙只有饿死的份。”

张纯一蹙眉道：

“你方才还在担心这些人暴走，现在又烧人家的巢穴，不自相矛盾么？”

莫璃嫣拨开一缕头发，笑了笑说：

“放他们走，只是为了避免无辜的人受伤，而烧掉山寨，则是对他们的报复行动。

城中那些遇难乡民的仇，不能不报。

而且山寨距离荣县八十多里，还没有现成的路。

等这些人回到寨子里，都已经是一天之后的事情。

他们今天一直在抢东西，但没能带走一样。

等发现山寨遭了火，再想杀回来，那就要看空荡荡的肚子允不允许。”

张纯一张了张嘴，哑然失声，真不知道眼前这个明明还没及笄的女孩，从哪想出来这么多‘鬼点子’

沉默了一会儿，张纯一道：“莫小娘子，贫道觉得你似乎，根本就不拿着城中百姓的命当回事。”

莫璃嫣苦笑：“的确会让你有这样的误会。

你要听我解释吗？”

张纯一沉吟片刻道：“贫道愿闻其详。”

莫璃嫣这才开口：

“通过翻看县志可以了解到，荣县虽然南邻妖族领地，然而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遭遇过重大事故或者灾祸。

以至于他们所有人都丢了血性，让一个假县令压榨这么多年，都还是敢怒不敢言。

这样的人，只不过是人形牲口，即便我将来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比皇帝还好，那又有什么意思？

只要其他人够可怕，稍微对他们用点狠，就可以轻松让他们交出自己的劳动所获，继续压榨、盘剥他们。

到手的好日子守不住，那么我为什么要费力气，帮助他们呢？”

张纯一用好一会儿去消化莫璃嫣的话，才仿佛窥探到一点点，这个小姑娘胸中蕴藏的志向。

教化黎民，这可是有着大图谋的人，才会做的事情。

天宗不看任何人脸色，说话自然无所顾忌，张纯一直接问道：“你想用自己的意志，去改变大周？”

莫璃嫣胳膊肘撑在城墙的豁口上，往东边远处看去，身后的太阳虽然还没有完全落山，但东边已经一片黑暗，星光隐隐约约，道：

“谁知道呢，人的心都是一直在改变的，我这会儿只想在荣县安定下来。

等过一段时间，太平日子过腻了，或许就会想别的事情。

只要还活着，谁没有做成千上万个青天白日梦。”

张纯一是个道士，而且这段时间，从其他人口中得到的消息，天宗可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存在，因此有些话可以对张纯一说，不用担心流传出去。

“无上天尊……贫道懂了。”

张纯一随后又道：“还记得最初，贫道只是答应送莫小娘子一行人到南境。

这一晃眼居然在这里蹉跎了一旬（十天）还多。

或许是时候道别了。”

“可是我也答应过你，帮你领悟红尘的。”

莫璃嫣还想挽留一下：“张道长领悟了吗？”

张纯一摇摇头：“尚未，但贫道有了一些感悟。

天宗强调绝情绝性，其实是模仿天道。

天道似乎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，生老病死，并不因为你是王侯将相而赦免。

宗内无论长老弟子，都是一副万物生死与我无关的样子。

但是，天道真的绝情绝性么？”

张道长说了好大一串儿，适时而止，也是给莫璃嫣消化时间，稍后又道：“天道演化万物，是为万物之母。

并且，天道允许万物生灵悟道。

只要能悟出属于自己的道，便能够百病不生，超脱凡俗，寿比日月。

而悟道，也绝非只看天赋。

只要能够下苦心去琢磨，即便是目不识丁的人，也能够获得文道传承。

如果这样也算绝情的话，我实在想不出，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绝情的。”